東 望 處 是 吾 鄉(xiāng)
——回河南上蔡老家
文/聶文戰(zhàn)
每一次歸途,都是一場心靈的還鄉(xiāng)。豫東平原之上,古蔡大地之間,有炊煙,有故土,有親人,有我一生放不下的牽掛。
車輪一路向西,穿過城市的喧囂,穿過連綿的村鎮(zhèn),窗外的景致漸漸褪去了浮躁,只剩下豫東平原獨有的遼闊與沉靜。平坦的田野在眼前鋪展開來,麥苗青青,阡陌縱橫,一排排白楊筆直地立在路邊,像是守候了多年的故人。當(dāng)“上蔡”兩個字清晰地出現(xiàn)在路牌上時,心頭猛地一熱,積攢了許久的思念,在這一刻終于有了歸宿。我知道,魂牽夢縈的老家,到了。

上蔡,這座坐落在中原腹地的千年古縣,沒有江南的溫婉秀麗,沒有塞北的蒼茫遼闊,卻以一種沉靜而厚重的姿態(tài),扎根在我的生命里。它是古蔡國故地,歷經(jīng)三千年風(fēng)雨,沉淀下數(shù)不盡的歷史與故事;它是秦相李斯的故里,從這里走出的才子,曾攪動天下風(fēng)云;它更是重陽文化的發(fā)源地,登高望遠(yuǎn)、插茱萸、敬老祈福的習(xí)俗,在這里代代相傳。于別人而言,它或許只是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地名,是史書里寥寥幾筆的記載;可于我而言,這里是生我養(yǎng)我的根,是無論走多遠(yuǎn)、離開多久,都念念不忘的歸途。

每次回鄉(xiāng),都像是一場心靈的回歸。出發(fā)前的幾天,心里便開始不安分,收拾行囊時,總想著多帶些東西,卻又清楚地知道,真正能慰藉鄉(xiāng)愁的,從來不是禮物,而是故土的風(fēng)、家鄉(xiāng)的人、熟悉的煙火氣息。車子駛離高速,進(jìn)入縣城,熟悉的街道撲面而來。重陽大道、秦相路、蔡都大道,一個個路名都帶著家鄉(xiāng)獨有的文化印記,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過往。城區(qū)這些年悄悄變了模樣,道路更寬闊了,樓房更整齊了,街邊的店鋪多了幾分現(xiàn)代氣息,可那份踏實安穩(wěn)的感覺,從未改變。
蔡明園公園依舊是老樣子,巍峨的牌樓矗立在陽光下,草木蔥蘢,安靜祥和。小時候,我總纏著父母來這里玩耍,春天放風(fēng)箏,夏天追蝴蝶,過年時看花燈、逛廟會,嬉笑打鬧的聲音仿佛還回蕩在耳邊。如今再站在這里,景物依舊,只是當(dāng)年那個蹦蹦跳跳的孩子已經(jīng)長大,父母的眼角添了皺紋,鬢角染上了霜白。時光無聲,卻在最親的人身上,留下了最清晰的痕跡。

真正的心安,是在車子駛向鄉(xiāng)間的那一刻。平坦的水泥路直通村口,道路兩旁,白墻黛瓦的民居錯落有致,房前屋后種著槐樹、桐樹、楊樹,微風(fēng)拂過,枝葉輕輕搖晃,像是在招手歡迎遠(yuǎn)方歸來的游子。田野一望無際,青青的麥苗在風(fēng)中起伏,像一片綠色的海洋。偶爾能看到幾位農(nóng)人在田間忙碌,身影悠閑而從容,沒有都市里的匆忙與焦慮,只有田園生活的寧靜與治愈。這就是上蔡的鄉(xiāng)村,樸素、真實、溫暖,藏著最動人的人間煙火。
剛走到家門口,就看見了等候在門外的母親。她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,眼角的皺紋里,全是藏不住的歡喜。父親不善言辭,只是快步走上前,默默地接過我手里的行囊,動作沉穩(wěn)而輕柔。推開院門,一股熟悉的溫暖撲面而來。院子里的老槐樹還在,枝繁葉茂,它陪著我長大,夏天在樹下乘涼嬉戲,秋天撿拾槐花落滿肩頭,它見證了我所有的童年時光,也守望著這個家的歲歲年年。屋檐下,燕子筑了新巢,嘰嘰喳喳的叫聲,讓安靜的小院瞬間充滿了生氣。

廚房里,香氣早已彌漫開來。那是母親忙碌了一上午的成果,是我在外面無論吃多少山珍海味,都心心念念的味道。上蔡的吃食,從不講究精致的擺盤,卻用料實在,滋味醇厚,一口下去,全是化不開的鄉(xiāng)愁。
塔橋豬蹄是家鄉(xiāng)繞不開的美味,百年老湯鹵制,二十多味香料慢燉,色澤紅亮,軟糯入味,肥而不膩,入口即化。每次回家,父親總會提前去鎮(zhèn)上買上幾斤,等著我回來一解相思之苦。還有韓老婆燒雞、朱里涼粉、粉漿面條、手工撈面、自家炸的丸子,每一樣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記憶。清晨,街邊的早餐攤熱氣騰騰,一碗胡辣湯,配上幾根油條,鮮香暖胃,瞬間喚醒沉睡的味蕾;正午,一碗筋道的手工撈面,澆上蒜泥、辣椒油,簡單卻無比滿足;傍晚,一家人圍坐在桌前,啃著豬蹄,喝著稀粥,說說家常,燈光溫柔,煙火氣十足,溫暖了歲月,也溫柔了時光。

在家的日子,時間仿佛被悄悄放慢。沒有職場的壓力,沒有城市的喧囂,只有清晨的雞鳴犬吠,午后的暖陽斜照,夜晚的繁星滿天。每天早上,不用鬧鐘,自然被窗外的聲音叫醒。推開窗,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,帶著泥土的濕潤和青草的香氣,深吸一口,整個人都輕松下來。
我常常跟著父母去田間散步。朝陽緩緩升起,金色的陽光灑在麥田上,波光點點,美得讓人心安。父親會慢慢講起家鄉(xiāng)的變化,講村里誰家蓋了新房,誰家孩子回來了,講過去日子苦,現(xiàn)在生活越來越好,路寬了,房新了,水電網(wǎng)全通了,種地也輕松了。母親則在一旁不停地嘮叨,叮囑我在外要按時吃飯,別太勞累,照顧好自己。那些樸實無華的話語,沒有華麗的辭藻,卻字字句句都是最深的疼愛。原來,世間最幸福的時光,不過是父母健在,歲月安穩(wěn),我陪在他們身邊,閑話家常。

閑暇時,我喜歡一個人走遍家鄉(xiāng)的角角落落,追尋兒時的足跡,觸摸這片土地的歷史溫度。去蔡國故城遺址,踏上千年的夯土城墻,指尖劃過斑駁的墻面,仿佛能穿越時空,聽見春秋時期的車馬喧囂,看見古蔡國的繁華盛景。三千年風(fēng)雨滄桑,這座古城見證了王朝更迭,見證了人間悲歡,如今雖只剩殘垣斷壁,卻依舊散發(fā)著厚重的歷史氣息,讓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。
去李斯墓,緬懷這位從上蔡平凡人家走出的千古一相。他輔佐秦始皇一統(tǒng)天下,統(tǒng)一文字、度量衡,影響了中國千年歷史。墓碑靜靜矗立,草木環(huán)繞,無言地訴說著一代名相的傳奇人生。每次站在這里,我都心生自豪。這片看似普通的平原沃土,曾孕育出無數(shù)英才,留下無數(shù)佳話,這份深沉的底蘊(yùn),早已融入家鄉(xiāng)的血脈,代代相傳。

上蔡是“中國重陽文化之鄉(xiāng)”,東漢桓景登高避災(zāi)的故事,就發(fā)生在這里。望河樓,又稱看花樓,是重陽文化的重要遺跡。站在樓上遠(yuǎn)眺,整個豫東平原盡收眼底,村落、田野、河流,構(gòu)成了一幅寧靜而絕美的田園畫卷。每年重陽節(jié),家鄉(xiāng)都會舉辦敬老、登高、文化活動,將千年習(xí)俗傳承下去。這份獨有的文化印記,讓上蔡在我心中更加特別,也讓我們這些在外的游子,多了一份深深的歸屬感。
家鄉(xiāng)的人,始終淳樸而熱情。走在街上,遇見街坊鄰里,一聲“回來了”,一句“在外邊還好吧”,親切的鄉(xiāng)音,真誠的笑臉,瞬間就能拉近距離。上蔡人性格豪爽,心地善良,待人實在,沒有虛情假意,沒有勾心斗角。鄰里之間,誰家有困難,都會伸手幫一把;小時候,這家送碗餃子,那家送塊饃,親如一家。如今,這份溫情一點沒變,依舊溫暖著每一個歸鄉(xiāng)的人。

尤其是過年前后,老家的年味格外濃。臘月二十三祭灶,香甜的灶糖粘住灶王爺?shù)淖?,祈求一家人平平安安;臘月二十六七,家家戶戶蒸年饃、炸丸子、燉肉,院子里熱氣騰騰,香氣飄滿整條街;除夕這天,貼春聯(lián)、掛紅燈籠、打掃院子,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團(tuán)圓飯,看春晚,守歲迎新,歡聲笑語不斷;大年初一,早早起床拜年,走親訪友,互道祝福,孩子們穿著新衣,拿著紅包,臉上滿是幸福。這些代代相傳的習(xí)俗,承載著家鄉(xiāng)人的期盼,也讓團(tuán)圓更有意義,讓鄉(xiāng)愁更有溫度。
這些年,上蔡一直在悄悄變好。道路更寬,環(huán)境更美,新農(nóng)村建設(shè)日新月異,快遞進(jìn)村,電商入戶,不少年輕人選擇回鄉(xiāng)創(chuàng)業(yè),給這片古老的土地帶來了新的生機(jī)與活力。可變的是面貌,不變的是根。蔡國故城的土墻還在,重陽文化的根還在,家鄉(xiāng)人的熱情與善良還在,那熟悉的鄉(xiāng)音、熟悉的味道、熟悉的風(fēng)景,永遠(yuǎn)是我心中最柔軟的牽掛。

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,離別總是悄然而至。臨行前,母親不停地往我的行李箱里塞東西:自家種的蔬菜、手工蒸的饅頭、鹵好的豬蹄、炸好的丸子,塞了一層又一層,沉甸甸的箱子里,裝的全是父母的牽掛與不舍。父親送我到村口,反復(fù)叮囑,在外好好工作,照顧好自己,?;丶铱纯础\囎泳従弳?,我回頭望去,父母的身影越來越小,院子里的老槐樹、熟悉的村落、一望無際的田野,漸漸遠(yuǎn)去,淚水不知不覺濕潤了眼眶。
我知道,無論我走多遠(yuǎn),無論我身在何方,上蔡永遠(yuǎn)是我的根,是我心靈的港灣。這里有生我養(yǎng)我的父母,有陪伴我長大的伙伴,有我最純粹的童年,有我割舍不斷的鄉(xiāng)愁。每一次回來,都是一次心靈的充電,讓我在漂泊的日子里,有勇氣繼續(xù)前行,有溫暖可以依靠。

豫東平原的風(fēng),吹過三千年歲月,吹過青青麥田,吹進(jìn)每一個游子的心里。上蔡,我的老家,這座安靜而厚重的千年古縣,以它的包容、淳樸、溫暖,治愈著每一個在外漂泊的靈魂。這里的一草一木,一磚一瓦,一人一事,都藏著我最深的情,最濃的愛。
愿歲月溫柔,善待這片土地,善待我至親的家人;愿時光慢行,讓父母安康,讓故土安好;愿我常能放下忙碌,?;丶铱纯矗刈∵@份親情,留住這份鄉(xiāng)愁。
上蔡,我的故鄉(xiāng),此生不忘,永世牽掛。
作者聶文戰(zhàn)系佛山市河南省商會商貿(mào)部部長
2026年2月18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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